星期六, 2月 25, 2006

青春又遠又近

此文謹誌一段流金歲月與那些少女夥伴們


上上星期六去探望高中死黨的伊,伊的孩子剛滿月。 「孩子實在太可怕了,」伊對我訴說自己的人生再也不一樣了。

「他拉屎了,」聊天被一陣響屁打斷後,伊宣布,然後繼續抱著嬰兒跟我聊最近發生的事,我回應她卻略尷尬地介意著,我問,「要不要去換,這樣可以嗎?」伊說,「沒關係,等一下再換。」聊天繼續。我一邊聊,一邊不覺想著糊糊的青屎粘在尿布上的感覺。等到孩子哭聲漸大,「好,我們去換喔。」伊中斷與我聊天,對著孩子慈愛的說。我沒辦法直視伊,一個剛做母親的少女時期友人,狼狽地、有點生氣地換著兒子的尿布。

伊叨叨絮絮說著她如何被一個只會哭的嬰兒搞至筋疲力盡,「你到底再哭什麼啊?」伊對著兒子問。我忙著跟她講另一個朋友做母親的趣事,打岔、附和,逗她開心。

我恍惚了,眼睛對著臉上有著生產時用力過度浮腫痕跡的伊,腦海中卻浮現少女時期一夥人在椰林散步時伊說話的樣子,那種一切都有可能的飛揚神情,那種美妙人生在前方等待的篤定。陽光灑在椰子樹上與伊的短髮,影子落在金黃色的襯衫。少女們一起走著,當然還有風。我說我的模擬考百分等級只有五(就是一百個人中只贏過五個人),怎麼辦考不上大學了,伊說真巧她百分等級也是五,升學焦慮隨著一陣嘻笑遠去。彼時可能正在講著八卦,或是某件蠢事,伊說話急快語音爽脆,跟著就是模仿起被談論對象的語氣手勢姿態,無不唯妙唯肖。一瞬間回神,又是在講兒子的伊,唸著丈夫不太幫忙家事。話是這樣說,還是拿出心肝寶貝的照片,直要我看孩子初生時因為過敏全身密佈疹子,萬般憐惜。伊是很高興我來的,聊起趣事就滔滔不絕。去除生產時遺留的疲憊,伊的臉還是那張我熟悉的臉,說起成家後的種種瑣事,語氣仍然是又快又俐落又生動。我忽然領悟,「伊做母親了!」太陽神的女兒與大地之母,身影交疊,讓我感覺時間的錯亂。清清楚楚不是從前的伊也是從前的伊。

剎那間,青春又遠又近。

愛瑪徹夜未眠

[舊文]

文學史上有許多大名頂頂的「愛瑪」,如珍‧奧斯汀筆下愛做媒的富家千金。我這邊的愛瑪,是指福樓拜的名著《包法利夫人》中的女主角。是的,就是那個偷情最後服毒自盡的不良示範。這個愛瑪,從小嗜讀羅曼史,嫁給不解風情的呆頭鵝,愚蠢而一廂情願在外遇中尋找想像中的愛情,既是千古以來的淫婦沒好下場的代表。而這個愛瑪,也是新寫實主義大師福樓拜投注最多心血的說人物,因為福樓拜在寫愛瑪這個角色時,也是在寫他自己。

激昂澎湃不澤地而出的情感,這種人,注定擁有騷動的靈魂,無法平息的內心,以及無數個的不寐之夜。這種情感需要宣洩出口,重要的是時間點,對象倒在其次。若身在清末,就是革命黨;若生在民初,就是搞學運的或是馬克思主義者;若在八九年的中國,就是民運份子;若在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,就是台獨人士,晚一點出生的也必定參與野百合運動。

姑且稱他們為「浪漫主義者」,一般人並不了解他們極端自私,只為愛而活,一旦找錯愛的對象的時候(或著說當對象無力承載這種情感),他們心碎而死;而人生過於平凡庸俗找不到愛的對象與時機點的時候,他們無聊而死。

有幸的遇上了正確的出口,例如狂飆璀璨的時代、旗鼓相當的對手、衷心愛護的知己,或許能成就一則傳奇。不幸的那些就像愛瑪,孤獨地老去或是悲慘地死去。

美麗資本論(beauty capitalism)其一

[舊文]

Beauty is the power

美,毋寧是一種權力,更是一種資本。

也因如此,才會有制約化的「美的標準」,如媒體與整形外科所歌誦的身體與五官的黃金比例,街頭與流行雜誌中的俊男美女,類型皆有所本,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
因為美是一種資本,所以具有龐大商機與經濟效益,通過美貌不但可獲得情感上的愉悅,更有實際的金錢、權力以及社會地位。因此也會有資本市場的壟斷現象。

過往社會學中將決定社會階級的因素簡化為三大來源,職業、財富與…,這三者之間可以流通代換。如今,應該要再加上一個新的定義,「美」成為第四個決定社會階級的重要因素。雖然「尚美」現象自古有之,打從白居易寫出「可憐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男重生女」,描寫楊貴妃一家成了皇親國戚之後雞犬昇天。但在拜科技進步、傳播迅速之賜,也隨著全球化有資本集中化的趨勢。

有錢的富家女無論智慧與個性,都會是媒體寵兒,如派翠絲‧希爾頓,如新光吳家第三代,如陳幸妤。

Beauty is a privilege

美人,無論男人或女人,都是特權階級。如果你夠炫夠辣,就可以免費出入夜店,因為可以當店裡的活招牌。美麗的人,容易得到注目、得到憐愛、得到寬恕、連買東西都容易得到折扣。

日本漫畫家鈴木由美子,代表作有《白鳥麗子》 ,對於「美女現象」有著深刻描述,更很早就對「整形」一事有獨特觀點。鈴木由美子的理論是,「天生的美女」從小就得到許多優惠,不可能養成體貼、溫柔等好的個性,而平凡的女人或醜女因為缺乏先天優勢,所以容易擁有勤儉、耐勞等特質,因此她認為「後天美女」(也就是整形美女)才是最完美的組合。這觀點在《醜女大翻身》這套作品中更是清楚。

也因為美麗擁有這麼多附加價值,一般人也會感到嫉妒的矛盾心態。一方面嚮往美女美男(無論同性或異性)作對戀愛對象,或是作為自我理想的投射,積極填入幻想;另一方面又歧視他們,認為美人不是腦袋空空就是心地不好,也在明星與名模出糗時竭盡所能嘲弄。一旦出現像林志玲這樣外貌、個性與見識都屬上乘之作的造物,立刻擄獲全國人民芳心,人人陷入其魅力籠罩,「林志玲現象」沒啥好奇怪。

說到這裡,我也得提醒自己多用點心,整頓一下皮相,免得成為「容貌貧窮階級」。

為什麼讀者常會愛上作者

[舊文]

某日亂轉電視看到「桃色蛋白質」,吳淡如(與侯佩岑)專訪吳若權(與蔡詩萍),但重要的是兩位暢銷書天王天后「雙吳」的互動,十分有趣。

我本不是他們兩位的忠實讀者,相反地,我們這種自以為是的文藝青年對「那種書」有著根深蒂固的偏見。但現在年紀大了,想法有所不同。看完訪問後,尤其對吳若權有了不同評價。當然,這位先生,於我而言,一直是個成功的行銷者。但沒想到,他還有這樣多平凡人的小趣味,例如愛看賣場型錄歐巴桑的一面。

談到多年來騷擾他的一位書迷「小紅帽」的經驗,這位女書迷把自己當成個人幻想故事中的女主角,不停地編織與愛慕作家之間的情事甚至是性幻想,到處留言以及出現在他工作場所。所幸,吳若權發現冷處理無法解決問題之後,積極協助對方就醫。這種做法讓我很感動,這個人,用了一個正確的方法去處理本來可能更糟的狀況,或許救了另一個人。

而令我好奇的是,為什麼常有讀者幻想愛上作者的事情發生?當然歌迷影迷的愛情更加激烈。被愛的對象可能是公眾人物,也可能僅是點頭之交或是陌生人,當然公眾人物機率高。我會好奇是因為我也常愛上一個虛妄不實的對象,不見得是一個人,有時候是一本書,一部電影,一個事件。媽的,有時我連愛的對象是什麼都說不清,但知道自己在某種愛情的狀態中。我想我可能也是精神病患。只是用藝術作為宣洩的對象與管道罷了,所以文學少年少女常有苦悶青澀的青春期,因為當時不了解那種巨大無邊莫以名狀的哀愁是什麼,隱約感覺自己有精神疾病又恥於告人以致無從就醫(「青春期症侯群」要掛哪一科?)。

到底像我們(用「我們」做稱呼真好)那哀愁到底的是什麼呢?